第六回：逛菜场巧识贵与贱，读财报细辨伪与真
诗曰： 从来生意本连心，贵贱盈虚此处寻。 莫笑大妈谈菜价，内中藏有万两金。
茶过三巡，林韭韭已经彻底放弃了手机上的红绿跳动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老亢说的“自动收割机”。
“亢哥，再平衡这招我学会了，只要跌了就买，涨了就卖。但我总觉得心里虚。”林韭韭挠了挠头，“万一我买的是块石头，跌下去直接烂在坑里了，我再怎么平衡也救不回来啊。你上次说去菜市场挑金子，到底怎么个挑法？”
老亢放下茶杯，指了指窗外楼下的那个早市：“韭韭，我问你，你妈去菜市场买西红柿，是怎么判断贵贱的？”
“这还不简单？”林韭韭脱口而出，“对比呗。昨天三块一斤，今天四块，那就是贵了；南摊位卖三块五，北摊位卖三块二，那北摊位就便宜；要是西红柿比猪肉还贵，那肯定不吃西红柿改吃肉了。”
“聪明！”老亢拍案而起，“这就是估值的真谛：纵向比（时间）、横向比（空间）、替代比（功能）。估值的一个法门：比较！比较！还是比较！你在菜市场如鱼得水，怎么一进股市，面对那些动辄几百亿市值的公司，反而成了瞎子？”
估值：大道至简
“别把它想得太神圣。”老亢喝了口茶，“马化腾当年差点儿为了 100 万就把腾讯给卖了。为什么？因为估值这玩意儿没有标准，历史数据再漂亮，也没法精准预测未来。但你虽然不知道它‘绝对’值多少，你却能通过比较，找到那个确定性最大的标的，也就是所谓的安全边际。”
老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打印好的报表：“书归正传。为了方便你理解，我将港股上市公司 361度 (01361.HK) 某年的数据做了极简处理。你看这家店，如果你打算盘下来，得先看这张利润表：”
- 总营业额：100 亿
- 毛利润：40 亿
- 净利润：10 亿
“一年能净赚 10 个亿，你觉得它值多少钱？”老亢问。
林韭韭刚想拍脑袋，老亢赶紧拦住：“先看家底！翻开第二张表——资产负债表：”
- 总资产：130 亿
- 总负债：30 亿
- 净资产：100 亿
“现在能出价了吗？”
林韭韭狐疑地盯着报表：“等等，亢哥。总资产 130 亿里都是啥？欠的那 30 亿我得多久还上？”
“嘿，变聪明了嘛。”老亢指着细节：“你看：银行现金 40 亿、理财 20 亿、存货 20 亿、应收账款 40 亿、固定资产 13 亿。而负债端，应付账款 13 亿，短期负债 20 亿，长期债务居然只有 500 万。”
林韭韭眉头一皱，开启了‘查户口’模式：“亢哥，我还有疑问：它账上既然有 40 亿现金，回款积不积极？那个应收账款 40 亿，是不是鞋卖不出去压在加盟商手里了？请那个球星代言到底花了多少钱？店都开在几线城市？一年卖多少双鞋？平均单价多少？加盟店多少家？店主是大叔还是小姐姐？”
老亢猛地一拍桌子：“来人，把这个小子叉出去！他不是来投资的，是想来占咱们便宜的！”
林韭韭嘿嘿干笑：“亢哥，我这不是怕掉坑里嘛。”
“你这些问题，就是估值的精髓：理解一家公司。”老亢神色严肃起来，“如果你细想下去，你需要变成这家企业的CEO。不！不仅仅是CEO，要变成总经理、CFO、品牌部经理、产线工人、加盟店的卖鞋小妹…你需要知道一切！…才能…哦！见鬼！我还是很难确认它到底值一个什么价！ 为什么应收账款这么多？是不是卖得不好，加盟商拖欠？长期负债这么少，是不是融资能力不行？银行存那么多钱，是生意需要还是报表造假？这些都是隐患。”
凡人的四把神兵
“那咱们普通人，怎么快速判断它值不值？”林韭韭问。
“为了效率，我们提炼了四个核心指标。”老亢在纸上写下： 1. \(ROE\) (净资产收益率) = 净利润 / 净资产 2. \(PE\) (市盈率) = 市值 / 净利润 3. \(PB\) (市净率) = 市值 / 净资产 4. 股息率 (Dividend Yield) = 分红 / 市值
“套用到 361 度上（假设市值 100 亿）：10% \(ROE\) ，10 \(PE\) ，1 \(PB\) ，5% 股息率。聪明的你已经发现：\(ROE\) 越高越好， \(PE\) / \(PB\) 越低越好，股息率越高越好。 最好的生意就像比特币：出一版代码，创始人就消失了，靠志愿者自己长成万亿生意，那是极高的 \(ROE\) 和极低的成本。”
两位大师的估值标准
“既然说到了指标，咱们得看看祖师爷们是怎么挑东西的。”老亢抿了一口茶。
1. 巴菲特（Buffett）的标准
“谈起估值，特级大师当属巴菲特。咱们看看他早期能看上的公司都有什么特质：” * 大行业龙头 * \(ROE\) 20\%+ * 毛利率 50\%+ * \(PE\) 15 以下 * 有自主提价权 * 股息率 8\%+
林韭韭盯着这些数字，倒吸一口冷气：“亢哥，这哪是买公司，这是抢劫啊！现在翻遍 A 股美股，哪儿找这样的宝贝？”
老亢叹了口气：“是啊，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。老巴生在大萧条，长在黄金期，他自己就是个无情的资本增值机器。挣钱不花，全投回去，活得还特长。咱们啥都不行，还没有他那个环境，那该怎么办呢？”
2. 沃尔特·施洛斯（Walter Schloss）的标准
“老巴这种天赋异禀的你学不来，但我建议你好好认认他的大师兄——沃尔特·施洛斯。这位老爷子对便宜货的执着，简直比老巴还要硬核。”
“老爷子投了一辈子资，年化收益率跟巴菲特打个平手，名气却小得多。为啥？因为他实诚得可爱。他是代客理财，每年赚了钱，反手就给客户分掉，压根儿没想着靠复利把规模做成天文数字。
“想当年，他在纽约租个巴掌大的工位，连电话都舍不得装，看财报看累了，就走下楼去打公共电话。他天天猫在纸堆里，专门找那些被市场唾弃的‘破烂货’。后来挣了钱，想招个助手，索性‘肥水不流外人田’，把亲儿子拉来入伙。爷俩守着那个旧工位，一干就是大半辈子，一直干到老爷子 90 多岁。他赚了钱也不挥霍，就攒在那儿，没事儿翻出来看个乐呵。老爷子活到 95 岁，开开心心、名声不显，却稳稳当当地拿捏了市场一辈子。谁说这不是一种踏实的活法呢？”
老施和老巴关系很好，老施很宠溺老巴，说老巴这个小师弟聪明绝伦巴拉巴拉，老巴有时候手里有点儿烟蒂股懒得折腾了都打包批发给老施，他们从来不讲价，老巴说什么价，老施就接过来；
不过老施对老巴有一点最大的不满：说老巴是个大嘴巴，全世界宣扬怎么搞价值投资，弄的好股票越来越不好找。他少说两句不行吗！？
老施的策略简直是投资界的“极简主义”，就是极致的“捡垃圾”：
- 找 PB < 0.5，负债 < 30%，股息 > 5% 的股票。
- 找 150-200 个。
- 涨 50% 就卖掉，再补新的。
- 公司连亏两年也卖掉，换新的。
- 年复一年。
选择你的武功：芒系还是格系？
老巴早期也是老施的风格，但是后来由于资金量越来越大，他慢慢转向了芒格所提倡的：“用合适的价格买伟大的公司并长期持有”的风格；江湖上称之为芒系（取名自芒格）；
而老施一辈子找便宜，捡垃圾的风格，江湖上称之为格系(取名自老巴和老施的老师：格雷厄姆)
“韭韭，学到这里，你得选一条以后要走的路。”老亢语重心长地看着他，“投资界有这两座高峰。”
- 芒系（芒格影响下的巴菲特）：用合适的价格买伟大的公司并长期持有（Quality / Growth）。这需要极高的天赋和商业洞察力，你要看管理层、看生意模式、看持续性……永远看不完。
- 格系（格雷厄姆影响下的施洛斯）：买得便宜，机械、简单、分散（Deep Value）。
"走芒系，就是阅读无止境的财报，把世上所有的生意模式藏于胸中，然后年复一年的以极大的耐心去寻找心目中的那个"她"，找到了就牢牢抱住不放手；具体就是看估值、看成长、看资产、看负债、看现金流、看生意模式、看管理层、看持续性、看运气。。。。。。永远都看不完，最重要的，你得有那个天赋！"
"走格系，就简单了，格雷厄姆本人万晚年就提出了一套通俗易懂的非常机械的版本:"
- 找出所有TTM市盈率低于X倍的股票（TTM市盈率=市值／最近四个季度公司净利润）。
- X=1/两倍的无风险收益率。例如，当无风险收益率为4%时，X=1/8%=12.5。
- 找出其中资产负债率<50%。资产负债率=总负债／总资产。
- 选择至少30家以上，每家投入不超过总资本的2.5%。
- 剩余的25%资金及不足30家导致的剩余资金买入美国国债。假设当时市场只能选出10只符合标准的股票，则股票占比不超过25%，国债占比75%；如果一只也选不出来，国债占比100%；能选出50只，国债占比25%，每只个股投入总资金的75%/50=1.5%。美国国债可以用任何无风险收益产品替代。
- 任何一只个股上涨50%以后，卖出，换入新的可选对象或国债。
- 购买后的第二年年底前，该股涨幅不到50%，卖掉，换入新的可选对象或国债，除非它依然符合买入标准。
- 如此周而复始。
林韭韭听得直咧嘴：“亢哥，这格系虽然机械，但一次要盯着这么多股票，我也太累了吧？我这理工男的命，是用来吃煎饼果子的，不是用来当选股机器的。”
老亢哈哈大笑：“所以，我才教你用红利指数 + 消费指数为中心的组合。买指数就是‘进化版格系’。你不用去翻 200 个垃圾桶找烟蒂，你直接买下整个垃圾处理厂的股份！数据更稳，更难造假，收益还不一定比买茅台差。”
“悟到了这一层，你就算破了‘心魔’的第一关。”老亢欣慰地续上一杯茶，“下回，咱们聊聊那些让你抓心挠肺的最后执念。”
林韭韭欲知执念如何破，且听下回分解。